人生長恨水長東

偶開天眼覷紅塵 可憐身是眼中人

 

看完小說後睡了一覺,想來該為這麼虐心的一篇小說寫一篇讀後感。
《楊戩——人生長恨水長東》是中國神話《寶蓮燈》的同人作品,輔以《封神演義》、《西遊記》的內容,全長一百三十有餘章,饒是我日讀幾本的速度,也斷斷續續看了兩、三天。想必有看過《封神演義》、《西遊記》或《寶蓮燈》的人都會記得顯聖真君二郎神楊戩,左手提寶蓮燈,右手持三尖兩刃槍的仙相;然而,作為三界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司法天神,楊戩卻在《西遊記》和《寶蓮燈》兩書中擔任壞人角色——前者被後為鬥戰勝佛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戲弄,帶領天兵天將討伐一野猴子卻只戰了個平手;後者則不顧親情,親手將親妹妹華山三聖母楊蓮壓於山下二十餘年,以換取司法天神一職,令三聖母一家分離廿載,更逼使外甥劉沉香散去法力,幸沉香無礙,最終造就了沉香劈山救母的孝悌佳話。
然而,《封神演義》中被封為顯聖真君、舞得一手陽剛而正氣的三尖兩刃槍的楊二聖,當真如二書中所言如此不堪?《楊戩——人生長恨水長東》一書,正正要為楊戩正名。
***以下內容含劇透成分***
通篇讀畢,最令我感觸的便是上古神王女媧的一句:「子欲養而親不待,為之奈何」以及伏羲所言:「可以選擇做與不做,但不能逃避那隨之而來的結果」。
小說由楊戩被沉香劈了一斧、筋脈盡斷被打落凡間開始,失去法力的楊戩受盡折磨,與哮天犬流落街頭,被三聖母接到家中。雖不必顛沛流離,但在府中所受的冷言冷語及下人的嘲諷卻不是高高在上的顯聖真君應受的。後來因果報應,三聖母於九靈洞所造的殺孽令眾人被困於滅神陣,於伏羲所留的水鏡中經歷楊戩的一生。
楊戩為瑤姬與凡人結合所生,繼承的是純正的盤古神力,若非三妹楊蓮貪玩累事,楊戩的成就未必止於司法天神。如上古神王女媧所說:「性格即命運」,若非楊戩重情重義重責任,發誓此生定必「帶大三妹,救出母親」,他大可重責楊蓮,此後必不會發生楊蓮因百花仙子一言屠盡九靈洞百餘口的慘劇;偏偏楊戩從小將楊蓮寵上天,尤是「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包庇她的任性,縱容她的無知。楊戩護短、盡責的性格造成了自己為家人犧牲一切、背負一切罪名的慘劇,亦注定了他以自身血肉靈力彌補三界罪業的宿命。
楊戩成為司法天神時曾說過,他並不大愛,要他守護三界,就只守護有親人的三界。然而,黑水獄中所受的肉體折磨為他帶來的精神打擊,終令他放下對「血親」一詞帶來的執念;從此,血親不過是責任,崑崙山神木公的陪伴、哮天犬的關心和諦聽的理解才是楊戩對世界的眷戀。然而,對楊戩而言,責任重於眷戀,死亡便成必然。玉帝借三個溫暖楊戩寂寞的一生的幻相,藉此鼓動他對生命的留戀;可憐二哥將責任看得比生命重,紅塵執念,亦只能一一放下。冥舟船頭的諦聽石像,是楊戩對自己一生被責任綑綁、無力挽回的嘲諷;雪山懸崖上縱身一躍,是他斬斷最後一絲牽掛、對自己從一而終的交代。舞得一手陽剛正氣的三尖兩刃槍的楊二聖,寧可面對殘酷的事實亦不願沉淪於美夢中死去;他自小起牽著三妹的手,將她拉扯大,護她周全,送步履不穩的小楊蓮平步青雲;將她的一廂情願換成他不幸此生……走畢一程,最後仍是三妹的幻相。楊戩本可一生平坦,情累此生,決意負起的責任終要完成;情到深處無怨尤,一切不必重來,結局不堪改。
楊戩一生將原罪歸咎於自己而無解,以溺愛三妹、拯救瑤姬作救贖;沉香卻是比二聖幸運,水鏡裡三千年的旁觀令他明白,為楊戩好好保護自己,便是對自己最大的救贖。三千年的旁觀中,沉香學會了謀略和手腕;楊戩破掉滅神陣眼中的水鏡令他失去左眼,塞翁失馬的得到洞悉過去的神通,為往後取代楊戩成為新任司法天神鋪路;楊戩的苦心經營和權謀,為沉香留下了佛門齊天大聖和兜率宮太上老君的強大後台;他甚至比二聖更幸福,全因二聖為他培養出小玉一樣既能文能武、又可入廚出廳的賢內。小玉的唯一寄託和救贖便是代二聖保護沉香,而沉香亦只能藉小玉減輕瞞騙母親楊戩身死的痛苦。楊戩的死,陰差陽錯的成就了一個陰鬱狠毒、睚眥必報的沉香。為替楊戩報仇,更是為了令自己心安,沉香殺死百花仙子、梅山老四,又逼瘋嫦娥。本屬意沉香單純與其他人幸福快樂生活下去的二聖泉下有知,必會搥胸嘆息,心血盡皆白廢。
人情易老悲難訴……人性的自私涼薄並不代表人性本惡。本欲彌補,卻又虧欠,左右為難,不得不然……真相到底不能說出去,而楊戩的願望卻也不可實現。水鏡中的眾人只要本著「他希望我們能幸福快樂」的心態,便可擺脫陰影活下去,然而如此自我催眠卻是最無恥無良的表現,就如書中的三聖母楊蓮——萬般亦無尤,業隨二聖身。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顯聖真君楊戩,由十三歲開了第三眼起便閤上凡目,三千年博奕,天意難問,因果早定,終明白第三眼中的自己,便是這紅塵中的可憐人。

– By Lilac Jasmine Lionhart
7/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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